惨绿色的雾气像是有重量,压在李长生破烂的衣领上。他拖着几近报废的右腿,在满是腐叶的淤泥里踩出一个个深坑。经脉深处的撕裂感随着每一次提腿向脑海输送着钝痛,他连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漏气声。

身后的异化骨骼摩擦声越来越近,带着一种黏腻的咀嚼感,死死咬着他们的背影。

就在这时,头顶的天光突然暗了下去。

不是乌云遮蔽,而是一层粘稠的暗红色从高空倒扣下来。毒瘴上方,原本微弱的光线被切成了无数规则的网格。

几里外的半空中,剑无痕背着绝狱镇魔剑,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片连高阶修士都避之不及的绝地。他不需要知道那条发疯的猎犬具体追到了哪里,他只需要结果。

一枚雕刻着天庭敕令的阵盘在他掌心碎裂。

归墟阶的灵压无视了外围的毒雾,化作一层层暗红色的波纹,像一张巨大的铡刀网,贴着地平线横推过来。所过之处,几人合抱的枯木齐刷刷断裂,断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毛刺,随后连树冠都被碾成齑粉。

血色波纹推进得没有任何阻滞。

队伍最后方,三个掉队的荒鹞子帮众刚刚爬上一个缓坡,手脚还陷在黏滑的泥浆里。左边那个干瘦的汉子察觉到了头顶的红光,下意识地抬起头,手里的生锈铁片还在往下滴水。

他张大嘴巴,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挤出来,一道发丝粗细的暗红波纹便从他的腰间掠了过去。

没有皮肉割裂的声响。

那个活生生的人,连带着他身上破旧的皮甲、腰间的铁片,在半息之间崩解成了一团极其细密的血雾。紧接着,中间和右边的两人也步了后尘。

波纹继续向前,这三团悬浮在惨绿毒雾中的血雾,连两息时间都没撑住,就被周围贪婪的毒气腐蚀吞噬。没留下一滴血水,也没留下一块骨渣。仿佛这三个人根本没存在过。

走在李长生斜后方的裴半妆猛地停住脚步。她回过头,正好看见最后那一抹被毒气吞没的红色。

那是跟了她七年的弟兄。昨天还在无妄城外围,为了一块妖兽干肉跟人打得头破血流。

她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。紧接着,一种不顾一切的战栗感冲破了体内乱码毒药的压制。她喉结滚动,双膝发力,整个人就要往坡上冲,似乎想去抓回那点根本不存在的骨灰。

一只苍白、布满冷汗的手从侧面伸出,精准地扣住了她的下半张脸。

李长生的左手掌心里,还留着不久前被骨刺扎出的血洞。他没有任何迟疑,粗暴地捂住裴半妆的嘴,右臂同时发力,连拖带拽,将她整个人向后扳倒。

两人重重砸进一截中空的腐木后方,滚进散发着硫磺与恶臭的淤泥死角里。

“唔——!”

裴半妆拼命挣扎,双手死死抠着李长生的手腕,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深深的血槽。她的眼球上爬满红血丝,直勾勾地盯着李长生,后脑勺在烂泥里疯狂地左右蹭动,像一条濒死的鱼。

李长生用右膝顶在她的心口,将她的挣扎死死压在烂泥里。他低着头,左手依旧捂着她的嘴,完好的右眼里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。

“死人才能闭嘴,你现在出去也只是多一团血沫。”

他的声音极低,不带一丝起伏。掌心渗出的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,流进裴半妆的嘴唇缝隙里,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
裴半妆的双手猛地僵住。她盯着那只没有情绪的眼睛,突然明白,如果自己再动一下,眼前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先一步扭断自己的脖子。

她闭上眼,眼角挤出两行浑浊的水渍,手指慢慢松开了李长生的手腕,整个人像一块烂肉一样瘫在了泥水里,只剩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
暗红色的扫荡波纹距离这截腐木只剩不到二十丈。

西侧防区边缘,一处光秃秃的岩柱上。

江月白身前悬浮着一块副阵盘,她的手指按在阵纹中心,维持着西侧防区波纹的平稳推进。旁边的一名校尉正低头掸去靴子上的灰尘,等待收工。

阵盘上,接连跳出了几个极其微弱的活体光点,那是没有任何灵力底子的凡人反应。下一瞬,光点被代表阵法的红线扫过,直接湮灭。

江月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。

她修的是绝命斩妖诀,守的是护生法度。但刚才死在阵法下的,分明是没有沾染任何污染的底层活物。高层甚至连甄别的手续都省了,直接启动了覆盖式的绞杀。

她的呼吸变得粗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阵盘上反馈回来的波纹数据,在这一刻因为她本人的灵力不稳,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。

腐木后方,李长生的右眼猛地闭上,仅剩的视线瞬间切入那片粘稠的黑暗代码。

满目都是代表死亡的暗红色高压乱码,像密不透风的铁壁向前推进。但在他视线的左前方偏西位置,有一块磨盘大小的代码区域,突然闪烁了一下,那里的暗红色变淡了三分。

这是主阵法与西侧副阵盘交接的缝隙。

有人动摇了。

李长生松开捂住裴半妆的手,一把扯住她的后领。他不需要向一具失去反抗意志的工具解释什么,单手拖着裴半妆,像两只贴地爬行的蜥蜴,直接扑向左前方那块毒气更为浓郁的洼地。

暗红色的波纹恰好在这一刻扫过他们刚才藏身的腐木。木头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半,切面平整。

两人刚好卡在波纹变弱的那一息,在那块磨盘大小的盲区边缘翻滚了过去。

就在穿过盲区的瞬间,李长生左手大拇指按住食指,指尖在自己破烂的左袖上用力一撕。

嘶啦。

一块吸饱了他超载血气残渣的布片脱落。

他顺势一抖手腕,那块布片没有跟着他们走,而是借着翻滚带起的微弱气流,飘向了右侧一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地脉裂隙方向,挂在了一株发黑的枯草上。

百里之外的岩柱上。

江月白的阵盘中心,微弱地跳动了一下。她捕捉到了西侧防区那转瞬即逝的异物穿透感。

有东西,借着她灵力紊乱的空档,钻了过去。

江月白死死盯着那个位置,牙齿咬住了下唇。旁边的校尉抬起头,刚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
江月白慢慢闭上了双眼,将手指从阵纹中心移开。

“西侧已清扫。”她对着传音符录入了一句干涩的话,彻底切断了那片区域的后续复核探查。

宏观的血色大阵已经越过了他们的头顶,向着毒瘴区更深处推进。但这并没有给李长生带来任何安全感。

他背靠着一块发黑的岩石,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。右腿的经脉已经彻底失去知觉,每一次移动都只能靠腰部的力量强行拖拽。裴半妆蜷缩在他脚边,死气沉沉。

周围的毒瘴因为阵法的碾压,变得更加狂躁。

李长生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层厚厚的腐殖质泥土。

在没有任何阵法波纹触及的地下。
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
一阵极其细微、却让人骨髓发冷的摩擦声,正顺着泥土一点点传导上来。

那是异化兽骨在泥浆中翻滚的响动。段沧海根本没有去看天上的阵法,他像一条变异的蛆虫,整个身体贴在满是腐叶的地上。他面部那几根骨头过滤掉了毒瘴的腐蚀,屏蔽了阵法的灵压,完全无视了刚才的宏观扫荡。

那几根沾着脑浆的兽骨,从刺鼻的硫磺味与毒气中,精准地抽吸到了那一丝纯粹得让他发狂的超载血气。

猎犬,已经嗅到了鲜血的真实坐标。